灯光从穹顶泼下来,像一桶金色的油漆，把山东队替补席浇得透亮，Faker坐在那里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尊被搬错了地方的青铜像，场馆里两万人的嘈杂声浪涌向他，却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碎成泡沫，他盯着场上某个正在运球的队员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，只是让目光穿过那片晃动的球衣，落到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。
山东队请求暂停,教练的战术板支起来，彩笔在塑料板上吱吱作响，画着第三套边线球战术，队友们围成半圈，汗水从下巴滴在地板上，把“山东”两个字的倒影砸得摇晃，Faker站在最外圈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像中学时代那个永远站在队列末尾听不清口令的转学生，教练抬头扫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把战术板换了个角度——那个角度恰好背对着Faker。
暂停结束,球员们往场上走，Faker落在最后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，他走到技术台边，弯腰捡起一条毛巾，叠了两下，又放回原处，这个动作今晚做了第七遍，解说席上有人低声说：“Faker今晚一分钟没上。”另一个声音接道：“他不是脚踝有伤吗？”“看起来不像。”声音压得更低，像在讨论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
第二节还剩三分钟,山东队落后八分，主教练突然叫了个长暂停，转过身，目光在替补席上逡巡，像巡夜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排空信箱，最后停在Faker身上。
“你上。”只两个字。
Faker站起来,把卫衣拉链拉到最高，下巴埋进领口，像把自己装进一个临时的壳里，他走到记分台前，裁判检查他的鞋带，他低头看自己的鞋，鞋面干净得能照见顶棚的灯光，这是他本赛季第七次出场，前面六次加起来，时间总共不到四十分钟，有人管他叫“球队席的幽灵”，因为他总是坐在那里，安静，专注，偶尔鼓掌，像所有板凳末端球员该有的样子。
但他又不一样,有人注意到，每次暂停，他是唯一一个不去看战术板的人，他看的是场上某个对手的站位，看的是某个队友的跑位习惯，看的是计时器上剩余的时间，他像一台被静音的摄像机，录下所有东西，却从不回放。
上场后第一个回合,山东队进攻，球在三分线外传导了四次，最后到了Faker手里，他站在右侧四十五度，防守人退开一步，像是算准了他不会投，他确实没投，一个击地传给内切的后卫，力道刚好，角度刚好，接球人不用调整，上篮得分，体育馆里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掌声，像对一件久违的古董突然被擦亮表示礼貌性的赞许。
第二个回合,对方挡拆换防，错位到了他面前，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前锋，全场的目光聚过来，等着他传球，他没有，他压低重心，变向，再变向，把对方的重心晃得左右摇摆，然后后撤步，三分出手，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，像要把体育馆顶棚戳个洞，然后直直坠入网窝，空心。
那一刻,山东队替补席像被谁按了开关，十几个白色毛巾同时甩起来，像一群突然惊飞的白鸟，主教练站在场边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，Faker回防时跑过自己的球队席，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用右手轻轻拍了一下椅背——那个他坐了整晚的椅背。
第三节,他打了九分钟，拿了十一分，四次助攻，山东队反超了六分，第四节还剩两分钟时，他被换下，全场响起球迷的喊声，那是他今晚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么多人同时喊出来，他走到场边，向观众席微微鞠躬，然后坐回那个椅背还残留着体温的座位上。
他没再上场,比赛结束，山东队赢了，Faker起身，把卫衣拉链拉下来，搭在肩上，往更衣室走，有一个记者追上来，问：“今晚感觉怎么样？”他停了一下，说：“球队席的风景也不错。”然后走进通道，消失在灰白色的光影里。
第二天,山东队官方微博发了一张照片：替补席上，Faker坐在那里，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配文只有六个字：“他在，就很重要。”评论区炸了，有人翻出他过去三年的比赛记录，发现他每场比赛的出场时间都在减少，但每次上场时球队的正负值都在上升，有人统计，最近十场比赛，他坐在场边时队友的失误率比他在场上时高出百分之十八。
三天后,山东队主场迎战上一场的手下败将，赛前热身，Faker还是坐在替补席上，穿着训练服，鞋子干干净净，第一节打到一半，山东队落后九分，主教练转过身，朝着他点了下头，他站起来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很轻，像一枚硬币落在厚厚的毛毯上。
他走到记分台前,裁判检查他的鞋带，他低下头，鞋面上映出的灯光比上一场更亮了一点。